从华为事件中观察到的

我不是很喜欢议论时政,这主要有几个原因。一是当局者迷,身处事件之中,所获得的信息未必全面,加上思维难免被来自四面八方的议论声音所打扰,不适合轻易发言。二是见识浅薄,我又不懂什么政治学,在座各位也未必有几个是懂的,要如何保证自己的想法不是妄想和自以为是,这是时常警醒我的一个念头。再便是缺乏一个良好的讨论环境,平台不佳,人也不佳,政治问题既缥缈又尖锐,说不到两句往往沦为两边的屁股争论,毫无意义。

然而矛盾在于,倘若严格纠结上面几条,那么便什么话也不能说了,一个人的见识不管怎样说终究是有局限性,但却必然会有表达欲望。左思右想之下,我决定如果当真忍不住对时政的表达欲望,那么还是遵循我从多年科研训练中学到的原则,在我本人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尽量做到言之有物、言之有理、独立思考、辩证看待,最后还要注意谨慎用词,避免做绝对性的发言。再者要明白定位,我便只是想表达,并不想公开讨论,因此这篇博文会关闭评论(以后如果还有涉及时政的博文也会考虑这样做)。放轻松,就像早年网络还不发达的时候,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闲闲翻开一份报纸一样,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说回这一篇的主题,这两年的一件值得一提的大事便是中美贸易战,从2018年断断续续一直打到现在。我不懂经济,看不出个中利害,不过最近美国针对华为的禁令是一个非常具体的、有针对性的案例,其后各方出现的一连串应对让我觉得很有意思。首先先梳理一下重要事件的时间线:

  • 5月16日(北京时间,下同),美国商务部正式发布消息,“将把华为及70家关联企业列入其所谓的‘实体清单’。今后如果没有美国政府的批准,华为将无法向美国企业购买元器件 ”[1]
  • 5月17日,环球网公布华为公司总裁办致员工的一封信,其中称,“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将华为列入所谓‘实体清单’的决定,是美国政府出于政治目的持续打压华为的最新一步。对此,公司在多年前就有所预计,并在研究开发、业务连续性等方面进行了大量投入和充分准备,能够保障在极端情况下,公司经营不受大的影响”[2]。同时公布了华为海思公司致员工的一封信,其中称“多年前,还是云淡风轻的季节,公司做出了极限生存的假设,预计有一天,所有美国的先进芯片和技术将不可获得,而华为仍将持续为客户服务。为了这个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假设,数千海思儿女,走上了科技史上最为悲壮的长征,为公司的生存打造‘备胎’”,“缓冲区已经消失,每一个新产品一出生,将必须同步‘科技自立’的方案”[3]
  • 5月18日,媒体报道华为消费者业务CEO余承东在朋友圈称“除了自己的芯片,还有操作系统的核心能力打造”[4]
  • 5月20日,Google暂停与华为的部分业务合作,“不再进行需要开源(开放原始码)许可范围以外的软硬件转让和技术服务的业务”,“华为新一代的安卓智能手机也将无法访问包括Google Play Store、Gmail和YouTube在内的热门应用”[5]
  • 5月20日,彭博社称,英特尔公司、高通公司、赛灵思公司和博通公司已告知其员工,除非另行通知,否则不再向华为供货[6]
  • 5月21日,美国商务部官方网站发布消息,为华为公司及其68个附属公司发布为期90天的临时通用许可证(TGL),于当地事件5月20日起实施[7]
  • 5月22日,The Verge报道,微软官方商城下架了华为的MateBook X Pro笔记本电脑,在商城中也无法搜索到华为的任何硬件设备,但微软实体零售店仍在销售现有的MateBook X Pro。华为或将面临潜在的Windows禁令[8]
  • 5月22日,BBC称,“总部位于英国芯片设计公司ARM已经要求其员工必须中止与中国科技公司华为合作”,“在一份公司备忘中,ARM指,它的相关产品设计当中包含了‘美国原产技术’。因此,该公司相信自己将受到特朗普政府贸易禁令的影响”[9]
  • 5月28日,路透社报道,华为指控联邦快递(FedEx)私自将两个从日本送往中国华为公司的包裹运往美国,并试图转运其它两个从越南送往华为的包裹。联邦快递中国官方随后在新浪微博上发表声明,称“没有任何外部方面要求联邦快递转运这些货件”[10][11]
  • 5月30日,电气电子工程师学会(IEEE)在官方网站上发表声明,称“相关美国政府的法规限制了华为公司及其员工无法参与IEEE一些通常不向公众开放的活动,包括一部分的出版物的同行评议和编辑过程,而IEEE需要合规”[12]
  • 5月30日,中国日报报道,“当地时间周四,英国广播公司(BBC)使用5G网络直播了早间节目,这是英国首次使用5G信号的电视直播”。“直播前,节目主持人激动地在个人社交媒体账号分享了直播的幕后花絮,他将镜头对准了华为的设备,并说道:‘就是它,能够支持我们进行全英首次5G电视直播!’尽管此前关于EE、Vodafone等英国运营商限制华为参与5G建设的传言层出不穷,事实证明,英国的公司和机构依旧使用华为设备开启了自己的5G时代”[13]

期间还穿插着特朗普向各国呼吁共同抵制华为,来自各国的企业对华为事件不予置评,以及英飞凌、松下等企业对是否封禁华为一事蛇鼠两端,Wi-Fi联盟、蓝牙技术联盟、SD协会和JEDEC协会先撤销华为会员资格随后又纷纷加了回来等等,不赘述。

这不是特朗普政府首次制裁中国科技企业了,去年4月的时候还以差不多的套路封杀过中兴,最后以中兴缴纳巨额罚款、高层大换血、接受美国合规员入驻[14]的惨痛代价告一段落。华为作为大家眼中的民族企业之光(怀疑背后有国家扶持),已经抢占了不少海外市场,又比中兴受人关注得多,禁令出来后各方的反应也比中兴时候激烈得多。

首先注意到的便是美国几个龙头企业跟进政策跟进得非常及时,禁令出来几天之内,以Google为首纷纷公开表示中止合作,中兴当时可未曾享受过这样的待遇。我不是很清楚美国企业跟商务部之间的关系,如果企业必须听从政策,那么按照商务部“华为购买美国技术将需要事先得到美国政府的许可”(其实就是个拉黑的委婉说法)的要求,各个企业直接执行就完事了,根本不需要出来表态,因此我猜想美国企业与政府之间未必是无条件服从的关系。回顾中兴被封杀时,还要与Google就安卓系统的问题进行商讨,这回Google连商讨都省了,个中态度耐人寻味。另一方面,个别美国之外的企业甚至也对此有了回应,明确中止合作的有ARM,出尔反尔犹豫不决的有英飞凌和松下,虽说大多企业在权衡利弊后决定对特朗普政府不予理睬。更令大家意外的是,一向被认为纯净无国界的学术界也涉入其中,虽说IEEE字里行间说得仿佛不得已而为之一般,但谁说得准呢,在政治问题上,一举一动从来没有单纯过。例如FedEx那个失智操作,大概瞎子都看得出来他们想干什么。

我想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差不多可以宣告全球化谎言的破灭了——当然,说是“谎言”多少有些夸张,只不过是和平年代下的表象,再牢不可破的互利关系,在变幻的局势面前也是脆弱的,各个国家终究要具备不依赖他国独立发展的能力。我们需要如此,美国也未必不做此想。为何要以举国之力封杀一个中国企业,想必特朗普也在警惕及华为为代表的中国企业以高性价比优势一点一点吞噬自己市场的可能性——他即便总统做得再差,商人的直觉想必还是有的。封杀华为的时机也令人玩味,随着5G时代的来临,各通讯商都在觊觎这个新的市场,而华为是其中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美国在科技产业上长期以来的霸权,意味着失去美国的支持后华为难免会遭受相当沉重的打击。美国参议员Tom Cotton甚至在Twitter上艾特华为账号,说:“5G, RIP. Thanks for playing. ”[15]背后的用意已经相当明显了。

美国企业如此积极的响应,背后的原因只能猜测。或许是迫于政府的压力,或许是为了自身更加长远的发展,又或许是为了国家利益的爱国主义体现——这丝毫不令人惊讶,一边鼓吹自由开放一边时刻渗透爱国主义教育,这就是美国在宣传上的高明之处。总之,不管自愿还是无奈又或兼而有之,这个事件都展现出了美国在动荡科技产业方面强大的影响力,美国企业甚至学术界也撕破了一直以来“面向全世界”这种和平的面具,对其它中国企业,乃至其它国家各个企业来说应该都是一个警钟了。

写到爱国主义,突然想起我自己身边的一件事。我的研究生导师是一名华人,他很喜欢招中国学生,认为中国学生普遍比较聪明,而且勤奋刻苦,他教出来的学生们也都很争气(我除外)。然后某一天,他就被学校找去谈话,对方问得非常直接。为什么不招英国学生而招中国学生?中国学生聪明勤奋,好,那么能不能招同样聪明勤奋的英国学生?如果没有,那么能不能把英国学生培养得像你那些中国学生一样好?

其实各个国家之间的政策,有时候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有很大的差别。国别之间的隔阂终究是难以消除的,只是这个矛盾突出到了什么程度而已,倘若形势需要,即便是美国这样的移民国家也可以变得非常排外。倘若中国有朝一日发展成熟,一跃成为世界第一强国,那么我们也可以大度地给自己树立世界灯塔形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美国特色资本主义,不过都是政治阶段,谁也不比谁天生高贵。

不过另一方面也可以欣慰地看到华为对此早已有所准备,下场应不至于像中兴一般落魄。华为进行自主研发并不令我意外,令我意外的是华为在多年前便预见了这一天的到来,多年以来一直在大众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进行着无法投入使用的研发和生产——平时大众对这些科技企业的了解确实只是冰山一角。

科技自立的口号虽然已经喊了不少时候,但大概很多人对此的感受都和我先前一样,实未看到我国本土企业做出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只是跟在国外先进技术的后面蹒跚学步,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我先前也跟随单位参观过百度公司,在他们介绍自己各项研发的时候,我当时的心理就是这样的——这不都是Google等公司已经研发成熟的吗,百度现在骄傲地给我们展示的这些技术,跟他们一比实在差得太远了,做这个究竟有什么意义?

华为事件发生之后,上海展英通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总经理王晨林5月19日截取了一条朋友圈,讲述了国产芯片道路的艰难:“七、八年前,当我们把身家性命投进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研制出来的芯片推销给国内大客户时,因为不是世界Top3的知名芯片品牌,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如果没有当年众多山寨手机客户对国产芯片的大力支持,今日中国的芯片设计产业可能至少要落后五年!十几年来国家芯片设计领域投入的科研经费不少,但都投到哪儿去了?各种科研成果的奖状可以装一大箩筐,但实际能拿出来大量使用的芯片有几颗?这些问题如果不认真反思并进行彻底改革,我们靠什么去对抗世界超级霸权?”[16]

芯片的事情我不懂,但截图中说的这些话倒让我想起国内学术界大佬近几年对于鼓励科研人员在中文期刊上投稿的呼吁,他们给出的理由也是类似的——现在的科研人员就认SCI,发文章都投英文期刊,让写个中文文章反而都不会写了,如此一来如何促进国内学术界的交流,如何提高中文期刊的影响力?当时听到这个呼吁时我也是颇不以为然的,心想英文是世界通用语言,发paper当然是发英文的啊,发中文文章便只能局限在中文学术界的交流了,这不是故步自封么?于是猜想大佬们大概只是为了响应国家号召吧,便没有再想过这个问题。

案例列举到这里,问题已经很明显了,一直以来我在逻辑的出发点就错了,将当前的现状视为了理所当然不会更改的事实。美国确实各行各业都是世界领先水平,我个人非常喜欢Google,他们的产品真的非常好用,同样喜欢的还有Adobe。但这说白了也没有什么,不过就是一来有钱二来有投入,在百废待兴的世界大战后抢了先手,包括中国在内的许多国家在各种关键技术上受制于人,陷入一种恶性循环,而这恶性循环的后果,借此事件的契机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但世界形势是一直在变化的,今日美国的强盛、今日英语的通用,为何便会是不变的?我们为何不能抢占主动权和话语权?这是我实际上知道,但却一直没有意识到的逻辑上的禁锢。有美国的芯片,没有人会想用国产的芯片;可以发英文期刊,便不会想去发中文期刊。这背后的现实都是一样,我国现在各行各业根本没有发展的空间。还是以我相对了解一点的学术界来说,鼓励发中文期刊,短期内确实会带来国际学术交流上的障碍,但倘若可以形成这个趋势,长此以往必定有利于中国学术界的发展,使我们整体的学术水平更强,甚至有望使中文的使用者更加广泛。倡导科技自立也是如此,一方面是为不受制于人,其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在世界上占领主动权——虽说短期内不得不忍受落后的技术,但如果不这样做,便只能在别国后面亦步亦趋,没有自主权利可言。

想通了这一点,也能稍微理解一点我国的一些政策了。如同当前看似矫枉过正的去英语化的趋势,其根本目的或许是为中文的普及争取空间。又如同大面积的设墙,其中不无激励本土产业自立自强的考虑(虽说我相信设墙的目的远远不止这个)。如此种种令人费解的、看似有百害而无一利的政策,或许都是为了更加长远的目标,其结果是利是害,处于时代之中的我们实在无法评说。或许几百年之后的历史书上,我们也会变成那推行改革而民曰不可的短短几行铅字,这谁又说得准呢?

最后再回到华为这件事情本身。特朗普制裁中国企业,不会只是简单地制裁中国企业,必然会抓住我们的软肋进行一些后续动作,迫使我国进行让步,去年对待中兴的套路,很有可能原样对华为再来一次。好在此番华为留有后着,接下来虽免不了要过一番苦日子,但最终应能涅槃重生,或许也可带动国内硬件和软件行业的发展。注意到在美国商务部发布禁令的两周后,英国BBC公然宣传了一番华为设备,并且十分精确地对准了大家都十分关注的5G市场,这基本上也是一个很明确的表态了。可见一些国家,特别是处于夹缝中的欧洲,或许也想改变科技市场长期以来由美国一家独大的局面,如果华为能够度过这场劫难,未必不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写到末尾又从头看了一下这篇博文,我依旧还是不喜欢讨论时政这种隐晦的东西,其中虚虚实实让我始终有一种夸夸其谈的不安,这种博文我今后还是少写一点,以免变成自己十分讨厌的那种在饭桌上唾沫横飞指点江山的油腻人类(顺便一提,这种时候我一般都是在心里翻白眼骂他们傻逼的)。不过实在说不准什么时候或许我又不由自主地想对大事发表一些看法了,毕竟人的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见证几次历史的机会大概还是有的,而每个人都免不得要被时代潮流裹挟着向前走,不可能一直岁月静好下去。


博文写好后时间线的更新:

  • 6月3日,IEEE在官方网站上更新声明,解除对华为员工编辑和同行评审活动的限制。“我们此前限制性的做法完全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志愿者和会员,规避相关的法律风险。在我们收到相关说明后,法律风险得以解除。”[17]

  1. 华为及70家关联企业被美国列入贸易管制黑名单 ↩︎

  2. 华为公司致信员工:多年前已预计美国打压,困难挡不住前进步伐 ↩︎

  3. 华为海思总裁凌晨致信员工:多年备胎一夜转“正”,今后要科技自立! ↩︎

  4. 华为不能用安卓系统?余承东:早已有自主系统可替代 ↩︎

  5. 独家:谷歌在华为遭美国政府封杀后 暂停与其部分业务–消息 ↩︎

  6. Top U.S. Tech Companies Begin to Cut Off Vital Huawei Supplies ↩︎

  7. Department of Commerce Issues Limited Exemptions on Huawei Products ↩︎

  8. Microsoft removes Huawei laptop from store, remains silent on potential Windows ban ↩︎

  9. 华为“封杀令”:芯片公司ARM要求员工停止与中国科技巨头合作 ↩︎

  10. Exclusive: Huawei reviewing FedEx relationship, says packages ‘diverted’ ↩︎

  11. 新浪微博@联邦快递中国 2019年5月28日17:20 ↩︎

  12. 美国贸易限令对全球IEEE会员影响轻微 ↩︎

  13. 还是用了华为!华为设备亮相全英首次5G电视直播 ↩︎

  14. 焦点:美国公布中兴通讯和解协议细节 零件采购禁令尚未解除 ↩︎

  15. Twitter@SenTomCotton 2019年5月16日6:32 ↩︎

  16. 新浪微博@王晨林的围脖 2019年5月19日6:38 ↩︎

  17. IEEE声明更新:IEEE解除对编辑和同行评审活动的限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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